孙骁骥:金融危机的虚拟映像
2008年9月摩根大通(JP Morgan Chase)收购华盛顿互惠银行(WaMu)通常被人们视为席卷全球的金融危机的开端。据当时美国全国广播公司财经频道的报道,联邦存款保险公司(FDIC)查封并出售华互银行1880亿美元存款基本额,以及价值3000亿美元的天价资产。华互银行不良资产的查封,拉开了一系列银行破产的大幕。迄今,美国倒闭银行总数已近50家。
然而,早在华互银行倒闭之前,一次较之猛烈数倍的银行倒闭潮便已发生。当然,地点不是在纽约华尔街,也不是伦敦金融城,而是发生于一个名为《第二人生》(Second Life)的在线游戏里。2007年夏天,一间名叫Ginko Financial的虚拟投资银行遭到挤兑而资金周转不灵。虽然该银行承诺投资者高达40%的现金回报率,但面对着两亿元林登币(Linden Dollar)的负债,玩家们彻底失去了信心,Ginko最后只得宣布破产。
两亿的林登币折合多少美元呢?大约在75万左右。这是经过严格汇率计算的答案。从某种意义上说,《第二人生》并不是一个网络游戏,而更像科学家关于人性贪婪的一项实验。2003年7月,美国旧金山的林登实验室(Linden Research)公司发行网络游戏《第二人生》。网友可以在网络上创造出自己的“第二生命”,将自己化身为游戏里的虚拟人物(avatar),按照自己的意愿开始与现实截然不同的生活。由于游戏货币与美元有着相对固定的汇率,因此玩家可以通过虚拟世界的商业交易积累金钱,并可将林登币存进银行,或者购买种类繁多的对冲基金。英国路透社甚至一度在游戏里开辟分社为投资者报道经济新闻。
一旦虚拟货币可与美元兑换,虚拟与现实两个经济体就实现了通联。新规则的引入,使得网友们不再觉得自己是在玩在线游戏,虚拟的成功可以真实地改变他们现实世界中的生活。试想,如果玩家通过游戏成为亿万富翁,这就意味着在现实中的他是一名百万富翁。《新闻周刊》对华裔教师钟安舍成为“林登百万富翁”的报道让人们意识到,虚拟的努力不是消磨时间,而是一桩真实的买卖。
随着各种语言版本的开发,数以千计的人都在《第二人生》创建了自己的生意,销售并不真实存在的小东西。玩家可以从游戏制作者那里购买“土地”,设计建造商店大厦,等待人们的光顾。商业利润的驱使让包括阿迪达斯、锐步、可口可乐、联合利华(Unilever)等许多知名的公司进驻《第二人生》。虚拟的商业世界一度比现实世界经济更为繁荣。
不过,虚拟繁荣的背后却隐藏着危机。由于游戏的经济运作毫无规章可循,《第二人生》逐渐成为各种敛财方式的实验场,甚至Ginko也背着政府经营起了赌博业务。然而,美国一直严厉禁止网上赌博,但峻法严刑毕竟对于虚拟社区有些鞭长莫及,直到《第二人生》由默默无闻变为名声大噪。FBI开始介入了对赌博行为的调查,林登实验室只好宣布Ginko的赌博业务为非法,并强令其关闭。但Ginko高利率背后的现金主要靠赌博业支撑,这是人所共知的秘密,于是,储户们人心惶惶,几乎一夜之间“掏空”了Ginko。接着,银行连锁性地倒闭,股市下跌、楼市跳水,真实世界将要发生的一幕幕在网络中进行着“预演”。
《第二人生》的故事引发了一个问题:在一个完全自由、不受监管的经济环境下,一个健康的经济体系有没有存在的可能?西方经济学界早有人对此做过研究。康奈尔大学的布隆菲尔德教授(Robert Bloomfield)就将《第二人生》称作一个不设防的“市场”,越轨与欺诈行为在此横行,每一个投资者都有麦道夫的手腕。“投资者们太相信银行承诺的高利率了,而银行也太相信借款方会给出高昂的贷款利息”,这便是引发虚拟经济危机的心理基础。 然而西方的信用体系,是建立外在监管的前提下的。在虚拟世界里,没有人知道角色背后的真实人物是谁,失信的成本几乎为零,玩家们的自律精神在这个世界根本不起作用。
唯一的外部限制似乎只能来自于现实的“干涉”。林登实验室之后出台的规定限定了银行的利率,虚拟世界似乎又秩序井然了。《第二人生》的世界也主动引入现实的法律,并对伊拉克前副总理阿齐兹等现实人物进行虚拟“审判”。但在《第二人生》中,并没有人“审判”麦道夫,因为每个玩家都清楚,自己的网上“第二人生”并非现实对于虚拟的胜利,而是“自律的市场”面对人性贪婪时的失败。


